【高原飛行】-兼論視覺經驗與認知真實

高原飛行,布上油畫,91×117公分,2012

2011年5月,土耳其,卡帕多奇亞(Capadocia)地區。天尚未破曉,在旅館大門外冷冽的空氣中,等待接駁車載我們到熱氣球起飛地點。來的是一輛小麵包車,途中又到別家旅社接了兩個人,蜿蜒曲折地行進約有半小時,方纔抵達目的地。天色已經微明,數十隻彩色繽紛的熱氣球聚集地面,準備漸次升空;興奮的觀光客拍照聲此起彼落。一隻氣球吊籃可以搭載16人,基本上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乖乖站好,沒有多少轉動空間。駕駛是德國人,技術純熟,隨著氣流操控熱氣球升降;有時高高在上俯瞰火柴盒般的屋舍,環顧怪石林立的遼闊高原;有時從樹頂上方三、四十公尺處掠過,連晨曦中閃光的樹葉都片片清晰。飛行時間約一小時,降落時我們的地面載運車沒能及時跟上(完美演出的最後應該直接降落於載運車上),不得已自行著陸,再等車子來回收。下地後乘客每人獲頒一紙證書,做為這趟飛行的紀念。

飛行途中我雖然和其他人一樣拍照拍個不停,但又再次驗證墨菲定律,最難得的照片必然出問題──出發前數位相機的設定被人動過,改成e-mail用的檔案大小,也就是僅供螢幕觀看,而我當然沒有及時發現。於是這批今生未必再有的影像,連洗成4×6大小的照片都看得出鋸齒邊緣。不過身為畫家的好處也在此凸顯出來──照片不好,可以用畫的。於是幾個月後我採取低空飛越樹頂的視角,創作出這幅【高原飛行】。

選擇這個畫面的理由,主要在於其視覺上的特殊性:離地五十至一百公尺處慢速移動,近乎垂直下視所得到的景深效果。除了熱氣球,大概只有滑翔翼和小型螺旋槳飛行器,能讓搭乘者在前述條件下進行觀看。當熱氣球上升到兩百公尺以上的高度時,看出去的感覺其實和站在山頂往下望沒什麼差別──景物基本上平面化,沒有那種景深差異造成的視覺衝擊。然而在那個特定的高度區間,即使垂直下視,也能清楚分辨每個地面物的高矮差別。此外,清晨是魔法時刻──光線顏色變化最快的時刻,尚未回神之際已由藍轉黃再轉白,景物的色彩隨之瞬息萬變;卡帕多奇亞高原上散布生長的不知名樹,銀白葉子在晨光中閃動,令我驚艷不已,遠較嶙峋怪石更具吸引力。於是,創作【高原飛行】的挑戰,便在如何將我所經驗的植被之美與景深效果,清楚地傳達給觀眾。

談到如何「清楚地傳達」,就必須先討論「認知真實」這件事。「認知真實」是「能夠被觀看者接受為真實的狀態」,與「經科學鑑定的真實」,可不是同一回事──人的認知可以被錯覺或成見掩蓋、欺騙、操控,以假為真,但科學的真實不會改變。然而藝術的目的並不在追求科學真理或模擬事實,「認知真實」才是藝術介入的範疇。身為以視覺為主要感官的群居動物,人的認知受到視覺經驗與群體文化的宰制。換言之,群體「認知真實」的標準,建立在慣常視覺經驗以及主流思想的共同運作之下。舉例說明:在沒有攝影術的時代,中國畫裡的人像,只需用線條勾勒出五官輪廓的特徵,就可被接受為真實,所謂「寫真圖」是也。而在攝影氾濫的今天,人們習慣以照片作為判斷真實的標準,因此,線條勾勒被歸為「寫意」,畫得跟照片一樣才叫「寫實」。但照片果真是當時情境分毫不差的完整呈現嗎?答案為否定。人的眼睛比相機鏡頭與感光板敏銳得多,能觀看到的亮、暗部細節和色彩變化,很多無法經由攝影呈現出來;這也就是為何照片裡的影像較諸實景顯得平板、欠缺立體感。可是當人們認知照片為真實時,其立體感欠缺的事實就被忽略──視而不見。這兩三年來3D立體電影大行其道,有過這類視覺經驗的觀眾,極可能意識到一般攝影的不足,轉而將3D視效認知為真實。

我在這裡討論認知真實,絕非主張應該用油畫做出如3D電影畫面的效果,以符合大眾視覺經驗;正相反,我要談的是如何利用認知真實,在不需要鉅細靡遺描繪細節的情況下,仍然能夠讓觀眾產生身歷其境的錯覺。我自己建立的這套油畫技法其實已行之有年,不過到【高原飛行】算是推向一個極致。但是這種繪畫效果必須站在原作之前才能感受──如前所述,照片較實景平板,我苦心營造的畫面立體感當然也會被翻拍所抵消。本文所附的圖片,只是給大家一些概念。

要解釋我的技法本源,還是先從視覺與認知建立的原理談起。人通過視覺辨認物體時,並不需要用比對記憶中參照物的完整細節來確認;事實上也不具備這樣的能力。我們只比對一些關鍵特徵──就像指紋或人臉辨識系統一樣,資料庫裡儲存的是所設定之某些關鍵特徵的對應數據;進行比對時,只要兩造的數據誤差在容許範圍之內,即視為相同。因此,系統辨識率精確與否,取決於當初選定的關鍵特徵組合是否有代表性。同理,我若找出人用來建立對立體感認知的準則要件,就能夠利用這些準則,做到以較少的細節描繪,製造出比擬3D影像的觀看感受。而且,觀眾不需要戴上紅綠眼鏡。

第一個方法是讓畫面的暗部色彩變化豐富。早在學生時代,我即從芝加哥美術館(Art Institute of Chicago)展示的馬斯登.哈特利(Marsden Hartley)風景作品中,發現他藉由在最暗部間歇摻入群青和赭紅,使畫面更加生動。我於這個基礎上加以擴充,視畫面中景物的相對位置,在偏冷色調的暗部,由近而遠,點綴以群青、鈷藍、天藍;偏暖色調的暗部酌用深紅和赭紅,中間色調的暗部摻以紫色。暗部的彩度一提高,整個畫面就活起來。

其二是運用色彩對比。色彩學基本原理:人對某一塊顏色的認知,取決於其周圍的顏色。例如,同一款粉紅色,旁邊襯以桃紅的時候顯得發白,襯以淺綠時看起來就鮮豔。巧妙運用這個原理,能夠大大提高畫面的鮮亮感。以我之前的作品【片段曼荼羅】為例,五連作中第二幅的人物翅膀部份,所用最亮眼的顏色不外鎘黃、檸檬黃,卻能製造出金光閃閃的效果,重點就在一個「襯」字──戲臺上主角因配角的襯托而閃亮,畫面裡黃色由於橙、粉綠、粉紅、粉藍的襯托而變身為金色。我曾經有多幅作品被問到是否使用螢光顏料,答案當然皆為否定;我不需要使用特殊色(雖然顏料得是頂級的),以技法就能做出金光或螢光效果。「化平凡為神奇」,本來就是藝術家應該具備的能力,不是嗎?

色彩學基本原理之二:視覺混色。秀拉(George-Pierre Seurat)便是以此揚名天下,原理應該不須我贅述。不過他那種畫法搞個十年就會把命給送了,因此後繼無人也是理所當然。但事實上欲取得視覺混色的增艷效果,並不需要那麼辛苦;在一片相近色組成的大色塊中,點綴摻雜少量近補色,即可增艷、製造光感或流動感。對比度高的兩種顏色相鄰,造成視覺不穩定,產生閃動的錯覺;而自然光本來就是閃動的,因此這種錯覺反而貼近真實的視覺經驗。流動感產生的道理亦同。至於近補色摻雜的比例,就看想要閃動到什麼程度而定。此外,我不用黑色,以保持畫面的清透感。

前述關於色彩與自然光效的技法,印象派已經運用得很多;不過他們靠直接觀察獲取經驗,因此需要大量寫生。而我在前人的基礎上,透過科學原理和邏輯分析所得到的系統化方法,毋需寫生,僅藉著粗陋的照片,甚至單憑記憶及想像,即可在畫室裡創作出具有自然光效的畫面。此外,由於印象派講求快速完成,需要用相當厚的顏料才能操作,也因此損失掉油畫材料特性裡最為迷人的層疊透光效果,而這種效果在製造立體感方面具有關鍵作用。

這裡稍微解釋一下油畫的科學性質。以微觀的角度看,塗上一層顏色,便在畫布上形成一層包覆著顏料顆粒的油膜,顆粒與油混合的比例決定這層油膜的透明度;只要沒到完全不透明的程度,這就是一層可讓光線通過的介質。光學基本原理:光線進入不同介質會折射,使視覺對距離的判斷產生扭曲。中學課本裡最簡單的例子:筷子插入裝水的玻璃杯,看上去就像被折彎了。當第二層半透明的油膜疊上去時,由於第一層裡的顏料顆粒和第二層的顏料之間存在深度差,光的折射與反射效果即不相同,而人眼的敏銳度足以察覺這微妙的差異,並產生距離感。古典派的多層次透明畫法,即是利用油畫此一光學特性,加強畫面的立體感。

相較古典畫法動輒二、三十層的暈染,我的畫法有效率得多:少則三層,多則六、七層,照樣能得到透亮的立體感。這中間的主要分歧在於,我講究的不是細節精準,而是視覺平衡。尋求平衡是一個動態過程,由粗放到收斂,經過不斷修正而達到最佳平衡點,當即完成。也正因為動態過程變數很多,開始動筆時我其實無法準確預期完成的模樣;而這種不確定性、「自由生長」的驚喜,讓我樂此不疲。以下用【高原飛行】的製作過程為例說明。

首先在空白畫布上塗一層大致均勻的深赭色。選擇深赭色的理由,乃是其偏紅的性質,對以綠色為主調的畫面有增艷作用;再者,場景時間設定為清晨,亦即光線較弱,用深色為底可避免畫面過亮。底色全乾之後,用大筆粗略塗出主要色塊分布。由於顏料用量不多,依下筆輕重產生不同的透明度,以及有時筆刷快速掃過露出的空隙,與下層的底色混合出自然豐富的變化。第二層以稍小的筆,一樣用較薄的顏料,區分出更具象的色塊,並加強疊色效果。之後用筆漸次減小,點、線條及其他筆觸,視局部需要加入堆疊;先前提及的點綴近補色、暗部紅藍紫色等手法也紛紛出籠。最後在近看不知所云、遠看卓然成形的狀態下,達到我認可的平衡,宣告完成。

作品初稿
完成圖細部一
完成圖細部二
完成圖細部三

補充說明畫面動態感的部份。單點透視賦予畫面靜止穩定的感覺,散點透視則迫使觀眾的視線在畫面上游移,製造出行進動態感。中國山水畫經常利用散點透視的行進感,形成「可居可遊」的效果。【高原飛行】同樣採取散點透視模擬行進,透視角度沿著畫面中道路走向微幅變動,形成緩慢平順的移動感覺,符合我當時的飛行體驗。此外,由於視線聚焦於樹頂,這邊便是細節處理最多的地方;而當人注視某處時,視野內其他部份自動失焦,因此我將低處的灌叢雜草地用模糊手法表現,既貼近實際視覺經驗,又可強化動態感。

最後我必須強調,雖然本文長篇累牘地解釋技法,但事實上藝術作品的「內容」才是主角,精煉技法旨在強化內容的說服力,而非喧賓奪主。打個比方:同樣的故事分別讓口吃的孩子和說書先生來說,兩者之間說服力的差別,用膝蓋想也知道。反過來的例子:今年(2012)奧斯卡金像獎,不管那些3D立體特效電影製作如何宏大眩目,最後得獎的是黑白默片「大藝術家」──以內容取勝。既然如此,想必會有人質疑:植被之美加景深效果,哪算多少內容啊。的確,對沒有想像力的人而言,【高原飛行】不過是在畫布上以立體效果呈現的幾棵樹而已。然而當我站在這幅畫前,微帶溼潤感的涼風開始吹拂過皮膚,露水未乾的樹葉在瞬息萬變的晨曦中閃閃發光,自己化身為空中遨遊的精靈,在清晨這魔法時刻,巡行萬物蓬勃滋生的春季大地……【高原飛行】真正的內容,是我對自由與美的追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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