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季唐詩精選》系列介紹

yellow crane mansion

在我成長的年代,唐詩是生活的一部分。不僅僅是中學課本裡的課文;早在童稚時期,「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」這四句,已琅琅上口;即便不知詩名〈靜夜思〉,對於「思故鄉」是什麼感覺,也毫無概念。當然還有那首「春眠不覺曉」,以及稍長之後的各式惡搞版本。知識家庭的孩子,從小背唐詩,似乎是標配;李白、王維、杜甫、孟浩然、白居易……等等諸多大詩人,彷彿當下演藝明星,絲毫不覺得他們是千餘年古董。我家老爹對孩子的教育不算特別積極,所以我們不必背誦全本唐詩三百首,只需熟記他打星星的那些就行;但是,背不出來,也不會受罰……所以想當然爾,除了最膾炙人口的那幾首,我總是掉句忘詞。

雖然做不成文藝青年,但有時在言談間、作文裡掉個書包,那些美麗的詩句,就像飲食裡的調味料、衣服上的薰香,豐富了我的生活,自娛也娛人。年少時無法理解的詩中意境,隨著人生經驗積累,忽然懂得的那一刻,就算身邊無人可訴說,也不寂寞——因為寫詩的那人,他懂我的感受;千百年的時光、瞬間穿越,我的知己就在那裡。畫畫也一樣。當年(2017-18)我創作《古調新聲》系列,用油畫臨摹古代水墨畫大師們的名作;每當我領悟他們發明使用各種皴法的理由,同時也就看見了他們眼中的世界,然後欣喜地發現,餘生自己將不再寂寞,因為知己不受時空限制。這便是文學藝術的價值:即使身處茫茫人海、舉目無親,也毋須恐懼無助;那些存在於異世界的知己們,總會陪在身邊,並不時引路前行。更進一步,透過談論讚美他們,可以尋得此世間的同類,建構真實的人際關係。黃金屋、顏如玉、開啟世界的鑰匙。文學藝術或許不能當飯吃,但卻能保護我們免於心碎而死。

        2019年深秋,最親愛的姊姊撒手人寰,我的世界就此天崩地裂。是畫畫讓我走出自我封閉的狀態,繼而重拾寫作能力,爬出精神地獄、恢復人身。2021年春末,完成《給Blue的49封分手信》詩稿部分後,便開始思考接下來的繪畫創作主題。某日忽然靈光一閃,想起幾年前的夏天,被我戲稱為「不良少年夏令營」的特殊機緣,其中一個場景。當時我為兩個偏鄉國中生進行課輔,試圖以美術為引子,帶出他們對文學和科學的興趣。那天我為他們解說國文課本裡的一篇課文:孟浩然的五言律詩〈過故人莊〉。這是首寫景敘事詩,非常具象,而且描述的正是農村孩子熟悉的生活。我告訴他們,透過詩句來想像場景,例如「開軒面場圃」:敞開門窗正對著曬穀場和菜園,基本就是他們家的狀態,完全可以試著畫出來。「綠樹村邊合,青山郭外斜」,也符合他們的日常環境。我的重點是,古詩並不遙遠,所述說的內容,到現在仍十分生活化。

經過《古調新聲》系列的洗禮,我已徹底具備不需參考實景或照片,即可自行創造出擬真場景的能力。於是憶起當年,教孩子從唐詩字句想像畫面,自己卻未曾以身作則實際行動,似乎說不過去;那麼,就來畫個唐詩系列吧。因為憑想像造實景是很傷神的,系列作品也不必太多;一年有十二個月,對應12幅畫,完成的影像拿來印月曆正合適。所以,決定從昔日老爹打星星的唐詩目錄中,依照四季特徵,挑選12首寫景明確者,進行油畫創作。最後選定名單:春季,二、三、四月依序是,韋應物〈滁州西澗〉、李白〈送孟浩然之廣陵〉、王維〈渭城曲〉;夏季,五、六、七月依序是,常建〈題破山寺後禪院〉、李白〈早發白帝城〉、李白〈送友人〉;秋季,八、九、十月依序是,杜甫〈旅夜書懷〉、孟浩然〈過故人莊〉、王維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;冬季,十一、十二、一月依序是,祖詠〈終南望餘雪〉、柳宗元〈江雪〉、岑參〈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〉。其中岑參的白雪歌,實際在描述北方塞外八月飛雪情景;但合適的雪景詩實在有限,幾經考慮,仍然選了這首,當作一月形象。

與此同時,《海寧陳家安瀾園重建計劃》也被我排入工作進程。不過,2021年晚秋,安瀾園計畫尚處於資料研究的階段,某日我忽然很想畫險峻山峰,於是柳宗元的〈江雪〉,便成為《四季唐詩精選》系列的第一件作品。之後隨著腦中安瀾園的樣貌逐漸成形,考量父親年事已高、健康情況亦不穩定,決定先進行安瀾園計畫,並以「父親在安瀾園內的肖像」為起手式。2022年冬安瀾園全系列結束,緊接而來的新家裝修、搬遷、整理,耗時大半年總算塵埃落定,開啟人生新階段。休養了一陣,中間又有些插曲,直至2023年末,唐詩系列第二件、孟浩然的〈過故人莊〉方才完成。這幾年由於呼吸道過敏因素,我的油畫創作時段僅限於氣溫舒適、可開窗通風的季節,因此產量大減;唐詩系列拖延許久,最終在2025年3月,以杜甫的〈旅夜書懷〉收官。

《四季唐詩精選》雖然對應一年每個月份,但我的創作順序是按照心情來的,不受季節拘束。挑選的詩作,有的清楚道明所在地區,有的則無確切地點;其餘雖有地名,但該地不具備山川或城池特徵。對於後兩者,我的畫面構成完全自由心證;而地理位置明確者,則參考實景做編排。以祖詠的〈終南望餘雪〉來說,一開始我認為終南山區域廣大、形態變化多端,所以山頭形狀隨意描繪即可;然而幾經嘗試構圖皆無法說服自己之後,決定還是乖乖查看地圖,推測從當年祖詠的長安城遙望終南山,該是什麼角度、眼前的地景如何分佈。後來請西安的朋友協助,提供幾張終南山與白鹿原的圖片給我參考,才得到滿意的構圖。王維的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更是工程浩大;由於唐代輞川的具體位置多有爭議,我親自飛到西安,在朋友陪同下,參照最可信的學者說法,進行了一趟王維輞川考證之旅,然後以現地勘查的照片為素材建構場景。李白的〈早發白帝城〉、〈送孟浩然之廣陵〉,我也在網上搜尋瞿塘峽與黃鶴樓的各時期照片,力求畫面合乎地方特色。

以下按照月份順序,一一介紹畫作的構思。其中〈白雪歌〉和〈渭城曲〉兩首詩,舉重若輕地描述「生離也許即死別」的情感,讓我在創作時感觸特別深,於是也寫了幾句相呼應。為節省篇幅,這裡就不把每首詩全文照錄了,只引用與畫面直接相關者;完整詩句請見另一篇文章:《四季唐詩精選》英譯

一月

岑參〈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〉

white snow song

(72.5×91 cm)

雖然詩裡的時節是農曆八月,但是白雪皚皚的景象與冬季並無二致;適合入畫的雪景詩又較少,於是就把季節挪移一下,拿這首作為一月代表。〈白雪歌〉是十二首詩中最長的,場景轉換頗多,所以畫布尺寸也最大,構圖用蒙太奇風格呈現,把各個場景分區交錯安置。整首詩的重點(情感線)在最後四句:「輪臺東門送君去,去時雪滿天山路;山迴路轉不見君,雪上空留馬行處」,當然便以此景為畫面焦點。我用兩座闕樓象徵城門;門外送行的一人一馬,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,身側是百丈冰的瀚海,跟前淡淡馬蹄印,一路往右上進入險峻的山嶺,最後從視線中消失。寥寥28字的場景,具體在眼前展開之後,感情衝擊是很強大的;於是我寫了下面這段或可稱為現代詩的文字,作為註解。

這一去 也許再無相見之日 / 所以癡癡望著 / 連背影都消失無蹤了 / 仍捨不得掉轉馬頭回營 / 為何詩人能將這 / 讓我想嚎啕大哭的情境 / 描畫鮮明 / 如同那塞外的冰雪 / 清透美麗 卻又凌厲刺骨 / 那個時代的那些人 / 或許深知 / 眼淚就算流成江河 / 也只能匯入大海 / 無影無蹤 / 而詩歌 / 寥寥數語 鴻毛泰山 / 傳唱千年

〈白雪歌〉最膾炙人口的的名句,大概是「忽如一夜春風來,千樹萬樹梨花開」;這就構成了畫面下半部的主體。本畫帶著明顯的藍色調,呼應主角心情;然而如梨花的雪樹是輕盈的粉色,因為用「春風來、梨花開」形容驟雪,表示作者懷抱著希望,基本心態還是積極正向的。鵝毛大雪仍繼續下,雪樹與被吹折的白草,環抱著中軍帳內西域音樂為背景的踐行酒會;帳外轅門插著凍不翻的紅旗,轅門外挺立著全副武裝但或許已凍僵的衛兵。

畫面上兩個不同時空的場景,用身著藍衣的主角串起來——前晚帳內敬酒,次日門外送行。雖然為朋友得以回京感到高興,但路途遙遠艱辛,能否平安抵達,尚屬未定之天;自己留在戰地,生死難料,但若能凱旋歸來,便可光宗耀祖。如此複雜的心情,卻化作瑰麗詩句,如春日梨花般燦爛盛開在文學的星河裡。

二月

韋應物〈滁州西澗〉

chuzhou west creek

(60×60 cm)

本詩題雖帶地名,但內容並無該處獨有的地理特徵,亦即構圖可以自由心證,於是便出現尋常江南小溪澗邊的景色。幽草,意味水邊草本植物茂盛;時值春季,野草們自當開出可愛的各色小花;江南春又以「雜花生樹」著名,岸上的灌木小樹也彼此競豔。大樹濃密的枝葉裡,藏著一對黃鸝鳥,作「深樹鳴」;細細的雨絲斜飛過眼前,樹下草叢中伸出一截簡陋的木構碼頭,樁上繫著無人小舟。澗水蜿蜒向遠處,景色漸漸溶入水氣中,變得模糊不清。

這幅畫的特點在其色調,帶有明顯的文藝復興氛圍。只因詩中場景定在春雨的傍晚,光線較暗、水氣朦朧,色調理應偏紅,感覺又特別浪漫,讓我想用類似威尼斯畫派的風格呈現,亦即土紅色顏料打底,筆法也較樸素寫實。結果形成這有趣的組合:西洋古典畫法,詮釋中國古典詩詞。意境中西互通,藝術本無國界。

三月

李白〈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〉

yellow crane mansion

(52.5×72.5 cm)

煙花三月,就是水氣蒸騰中繁花盛開的景象。春季的花樹以粉紅和白色居多,與淺青色的天空搭配,相得益彰。詩句寫景重點在「碧空」、「長江天際流」,主打開闊的空間感,所以我把黃鶴樓放在畫面左下角,花樹和江岸線都靠邊站,大面積留給江天。雖然長江武漢段的水色,估計即使在唐朝也清澈不到哪去,但我喜歡水天一色,因此江面色彩仍十分清新,只在近岸處因水氣濃重而偏灰紫色。

        黃鶴樓的造型基本是我自由心證,但有採用民初照片的三層樓設定,造型配色也帶唐朝風格。雖然唐代建築屋頂應該是黑瓦,不過我選擇忠於自己的喜好,黃鶴樓主體作綠色琉璃瓦,配樓用黑瓦。為了點題,除了樓頂脊剎作黃鶴造型,樓前又加一隻翩翩起舞的黃鶴。城牆的土黃色一方面加重點題力度,另方面也為畫面色彩好看。與黃鶴樓對角線遙遙相望的孤帆,按理(光學原理)應該幾乎融入背景;但我為強調其重要性,特意畫得較大且清晰。

四月

王維〈渭城曲〉

weicheng song

(72.5×52.5 cm)

〈渭城曲〉這首歌,我中學就會唱,大概是音樂課裡教過。曲調婉轉動聽,琅琅上口,經久不忘;然而在構思這幅畫之前,我從未深刻思考過其中暗藏的悲哀。詩名原為〈送元二使安西〉,可能後來曲子太有名,口耳相傳的都是〈渭城曲〉;元二究竟係何人,便堙沒在塵埃裡。

所謂詩中暗藏的悲哀,關鍵在「無故人」這三字的解讀。一般直觀的認為,故人,老朋友的同義詞;出了陽關沒老朋友,那便想辦法交新朋友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其實,唐朝的邊塞詩那麼多,表示為國出征的詩人很多;陽關之外,未必遇不上老朋友。所以,這裡的「故人」,便是王維本人。據考證,王維寫下〈送元二使安西〉之後沒兩年就過世了;「西出陽關無故人」真正的意思是,「你這一走,恐怕再也見不到我了」。一語成讖。悅耳悠揚的〈渭城曲〉,其實是一首訣別詩。

        順帶說明一下,唐朝官員出使西域,沒個三年五載肯定回不來;待上十幾年很正常,一去不回也大有可能。所以「無故人」並非思想悲觀,而是詩人自覺年齡與身體狀況,面對現實的感慨。了解詩中真意之後,我寫下一段白話詩,作為原詩註解和構圖的立基點。

無故人,為何仍然要去 / 因為那裡有個瘋狂而美麗的世界 / 祂大概率會毀了你的性命 / 卻也可能成就你的夢想 / 那是只屬於勇者的世界啊 / 如今已與我無緣 / 其實去或不去 / 我們都身不由己 / 征途漫漫 / 在這每次離別都可能是永別的年歲 / 我怕是等不到你凱旋歸來了 / 且就這更盡一杯酒的時間 / 讓我好好再看你一眼 / 將 / 青青柳色美好春日裡你瀟灑的身影 / 鐫刻在我心版上 / 勿忘爾, / 勿忘我。

由於主角即將遠征,我把直式畫面裡的空間拉得很遠:送別場景的渭城客舍在畫面最下方,官道兩旁的青青柳樹,一路迤儷到陽關;長城外黃沙滾滾、綿延無盡的沙丘上方,是風雲詭譎的異色天空。中景的雲霧,意在製造空間隔斷,暗示路途遙遠;綠色只在長城內,因為「春風不度玉門關」(額外借用王之渙的詩意)。更進一杯酒,為何在室外?其實已經在客舍中喝了很多,全身戎裝的征人都準備上馬了,故人實在難捨,又再敬最後一杯。美好春日的生離即死別,成為一首宛轉悠揚的樂曲,被無憂無慮的少男少女們,輕盈地傳唱著。

五月

常建〈題破山寺後禪院〉

chang jian zen temple

(60×60 cm)

初日的橘紅色光線照在濃綠的林葉上,混色為橄欖綠甚至近乎棕色;既稱「高林」,自然構成畫面上方天際線。群鳥只有飛上天,方能顯現其存在。曲徑終點是茂密花叢掩映下,僅露出些許黃牆黑瓦的禪房。為了在正方形畫面上,展現曲徑隱密而漫長的空間感,水潭只好放在畫面右下,被樹林、竹林和假山石重重包圍,必須繞經禪房的深深庭院後才抵達。我把季節設為初夏,潭裡已有荷花;時辰尚早,日頭還沒照進水潭,荷花仍含苞待放。主角站在潭邊,望著水面上倒映的天色,心內空明。

本詩貢獻了兩句今日常用形容詞:「曲徑通幽」、「萬籟俱寂」,唐詩傑作當之無愧。不過,用畫面表達前一句容易,後面那句就難了;我能做的,便是把鐘樓擺在寺廟建築群頂端,加上一位撞鐘僧人,用高處發出的「鐘磬音」鎮壓全場。不知是晨鐘敲進了主角放空的心裡,或是敲去了心中雜念而得空?

六月

李白〈早發白帝城〉

white emperor city

(91×65 cm)

白帝城位置明確,如今又是旅遊勝地,由不得我任意想像,只得上網搜尋圖片資料,研究其地形特徵。三峽大壩蓄水之後,地景改觀不少,所以我特意找出老照片來參考。既然輕舟一日要行過萬重山,構圖只能採取直式;白帝城位於畫面頂端中央,被朝霞雲海包圍,彷彿仙山,象徵詩人歡欣鼓舞的心情;江水如瀑布一般,從崇山峻嶺間掛下,展現速度與動能。末尾輕舟抵達平坦的江陵,以寬闊江面和右側農田來表達;迫不及待的詩人(紅衣)坐在船頭,迎向充滿希望的未來。

乘船離開白帝城,沿江往南便是瞿塘峽的西端入口,大名鼎鼎的夔門,其形象並被印在10元人民幣的背面。夔門前的小舟,也就是詩人的座船;所以畫面上的兩小船,其實是同一艘,在不同時間點的位置。不過,鈔票上的夔門,是由北向南望所見形象;而若以本圖上北下南的設定,觀者見到的夔門應是鈔票上的反向。幾經考慮,我仍決定採用大眾熟知的夔門形象,亦即與江水流向逆反;目的是讓觀者較易認出該地,從而引發對畫作的親切感。

關於是否要把江岸猿猴畫出來,我也頗為掙扎;究竟該說清楚講明白,或是留下意會的想像空間比較好?最後決定在突出的松樹上畫幾隻猴子,主要著眼於增添畫面的趣味性;而且以我對猴性熟知的程度(家在花果山下住),不過舉手之勞。於是景物一樣不少,全在圖上;想猜不中是哪首詩,都挺難的吧。

七月

李白〈送友人〉

farewell friend

(60×72.5 cm)

「浮雲游子意,落日故人情」,是我姐年少時最喜歡的詩句;日落時分彩霞滿天,又是我偏愛且擅長的景色,自然成為本圖視覺主打,佔去近半畫面。原詩既未說明確切地點,亦無特定季節;不過,因為詩經的一句「七月流火」,對應紅紅火火的夕照,設定時間為七月,感覺格外合適。

寫景詩句特別指出方位,畫面自當遵從;西方夕陽位處左上,右上為北方,遠處青山橫亙在城郭背後,湍急的溪流從城東曲折而出。古人折柳送別,故以水邊的兩株柳樹,暗中點題,同時讓畫面更加豐富。騎士衣服和馬匹毛色設定,都只為構圖好看,無其他意涵。馬背上的騎士轉身揮手作別,強調依依不捨之意,是我自作主張。同樣送別孤行萬里前途未卜的朋友,李白就是比其他人瀟灑;畢竟天上謫仙人,世事又如何能牽絆於他呢。

八月

杜甫〈旅夜書懷〉

traveling night

(52.5×72.5 cm)

唐詩系列中唯一的夜景,放在八月,主要是一輪明月聯想到八月十五;雖然陰曆和陽曆有別,但要深究也未免太累。「名豈文章著,官應老病休」這兩句,實在無法用畫面表達,只好略過,把另外六句描繪清楚便是。其實「月湧大江流」並未明確指出是滿月,不過從常理判斷,明亮的滿月照在江面上,較易顯出江水的動能。月明星稀,所以我夜空中的星點算是疏落;要知道,天氣晴朗的朔夜,在無光害、無空汙的郊野,滿天星斗可是閃亮到幾乎要落到臉上呢。

本詩的傳世名句「天地一沙鷗」,自然得好好表現;於是孤獨的白色沙鷗,以奔月之姿,橫入獨坐船頭詩人望月的視野中。天地如此廣大,唯一人一鳥居其間。可能是少了那兩句負面言語,本圖其實沒有傳達出感傷的情緒;在我的觀點,當一隻沙鷗沒什麼不好,畢竟會飛就是幸福。此外,哀嘆境遇向來無濟於事,不若面對現實,在自身能力範圍內創造生活,比較實在。

九月

孟浩然〈過故人莊〉

visit friend home

(60×72.5 cm)

重陽日未至,菊花也還沒開,百分百的陽曆九月。對我而言,這件作品可謂全系列的主心骨;如本文開頭所述,以唐詩入畫的最初靈感,就是從這首詩來的。詩句寫景直白,實在沒啥好解釋的;把我熟悉的家鄉台東農村景色,組織安排在畫面上便是了。不過為了強調主角的文士身份,我在屋後種上象徵人品高潔的松竹,屋內牆壁也掛上字畫。屋前左右兩塊菊圃,目前只有淺綠色的花苞;得等詩人重陽日再來,飲酒賞菊。

十月

王維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

(60×72.5 cm)

關於王維輞川莊的地點考證,和我的實地勘查之旅,請見另一篇文章〈尋訪王維的〉,就不在這裡多說了。輞川莊可信位置附近視野遼闊,所以我的構圖必須壓縮空間,以容納詩句描繪的景色。圖中輞川莊柴門前景物依序是:官道、輞川、平地農田村莊、高起的白鹿原。此段區域的輞川(現在名為灞河)流向朝北北西方,下游大約三公里的渡頭已在圖面外,西方夕陽也是;不過由於白鹿原較此地海拔高出兩三百米,本來就看不到太陽落入地平線的景象,只有餘暉染成的的彩雲,映照在渡頭水面,所以用「餘」字來形容。渡頭無法納入圖面,於是以兩艘漸行靠岸的小船,暗示其在前(北)方不遠處;船隻上方、台地前,一道細細的白煙垂直升起,標示村莊的位置,即「墟里上孤煙」。

圖左側為莊園南方、谷口西側的簣山,其後遠處青山為終南山系群峰。簣山頂端的塔,就是現在的祝國寺文峰塔;我刻意強調其存在,用作輞川莊可信位置的參考座標。倚杖柴門外的王維,笑看醉酒狂歌的裴迪;莊門內外種了五棵柳樹,和陶淵明的家一樣。

十一月

祖詠〈終南望餘雪〉

zhongnan snow

(60×60 cm)

終南山位於唐代長安城的南方,從城內看到的便是山嶺北面,亦即陰面,故謂「陰嶺秀」。其實以題名「餘雪」來看,較可能是春寒料峭的時節;但我春季選詩名額已滿,而且也不想畫春雪,所以就將其定為秋季。山腰上的雲氣托著積雪的峰頂,看起來像空中浮島;山下白鹿原的樹林已換上一身秋裝,在雪霽後的夕照中,一片金黃燦爛。暮色裡的城市建築浸潤著冷冷的藍色調,只有高聳的塔剎尚且沐浴在餘暉中,彷彿自身發著金光。高塔是我自作主張,詩句並未提及;然而長安城內寺廟林立,此景亦屬合理推衍。如若少此視覺亮點,下方平凡的建築群,完全無法與上方雪山比美,畫面便失去平衡。寶塔與雪山遙遙相望,恍若傳遞著些許神聖的訊息。

十二月

柳宗元〈江雪〉

river snow

(72.5×52.5 cm)

既然「千山、萬徑」,必是非常險峻複雜的山勢。2021年末完成的〈江雪〉,為唐詩系列的首發,創作時間軸上比較接近《古調新聲》系列,特別著重線條表現;而實際上,整片白皚皚的雪景山水,若不用線條也真的很難表現。原詩並未點明時間,我為了儘量使畫面色彩豐富,把時間設定在清晨;大雪封山季節的這個時段,正常人跟鳥一般也不會出現在場景裡。清晨偏紅的光線照在雪上,呈現淡淡的粉紅色,對比陰面的淺青色,更加鮮明。當時因為我突然很想畫險峻山峰,以致畫面中的山形結構組成,簡直可用「奇詭」來形容;興許這首詩也是類似情況——出自詩人心境的投射,而非親眼所見景象。

後記

《四季唐詩精選》系列創作,自2023年末重新啟動,我便一直有股莫名的、感覺必須盡快完成的壓力;終於在2025年3月上旬,全系列正式收官。而就在本年初,DeepSeek橫空出世,隨即各款AI繪圖能力爆炸式成長,幾個月內,從漏洞百出到真假難辨。以前我絞盡腦汁,推理想像不同季節、時間、陰晴狀況、物體結構之下的光影變化,費盡心思來構圖;如今一般人只需向AI下幾個指令,圖像瞬即生成。原本屬於極少數畫家的特殊能力,現在外行人唾手可得。我不喜歡和機器打交道,也毋須折磨自己去跟AI競爭,所以,回頭用實景照片為素材,畫自己的生活就好。換個角度想,AI可謂成就了我,讓我和無緣謀面的恩師、工筆重彩巨匠祝大年先生,達到同樣境界——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。繪畫風格是由創作條件產生的,包括外部環境和個人能力;環境改變,即使個人能力相當,也不會走同樣的道路。所以我獨創的風格,必將後繼無人。身為藝術家,我通過安瀾園和唐詩系列作品留給世人的遺產,就是證明人腦可以不輸給AI,甚至勝出。但我可不會「獨愴然而涕下」;天地悠悠,任我遨遊,豈不快哉!

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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