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油畫創作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現地研究兼論宋畫〈輞川圖〉
寒山轉蒼翠,秋水日潺湲。倚杖柴門外,臨風聽暮蟬。渡頭餘落日,墟里上孤煙。復值接輿醉,狂歌五柳前。
這首王維名作,彷彿神奇的召喚咒語般,每唸一句,彩色山水視頻的內容便在眼前逐個現形:
首先是高山——高聳的終南山隨著黃昏漸近,轉變為帶著寒涼藍調的深綠色。
再來是流水——秋季輞川水量較少,緩緩而流,發出讓人心情放鬆的潺潺聲。然後近景人物、房舍、樹木陸續出現——上了年紀的詩人拄著手杖,站在自家莊園的柴門外,微風拂面,聆聽著旁邊樹上,季節末尾的蟬鳴聲。
接著鏡頭拉向遠方——遠處渡頭水面,映照著落日餘暉染成的彩雲,水天一色,金黃橙紅、燦爛繽紛;岸上村落裡升起一股炊煙,顯示晚餐時間快到了。
鏡頭再轉回近處——好友醉酒來訪,手舞足蹈、扯開嗓門亂唱著走進前,打斷了主角獨自賞景聽蟬的雅興,卻又別有一番人情趣味。
我用「視頻」來形容,乃因詩中不僅有畫面色彩,也有聲音和時間軸。最先出場的高山流水,正好呼應古琴曲名;接下來的蟬鳴與人聲,又帶出高潔隱士的寓意。「暮蟬」一語三關:既是黃昏時間,又是蟬鳴季節的末尾(秋),而高士也已接近暮年。可惜我的油畫只能擷取這視頻裡的一幀畫面,蟬聲畢竟爭不過秀才的酒後狂歌,成為遺珠。
作為王維理想鄉居生活的輞川,詩人留下了包含二十首五言絕句的《輞川集》,歌詠此地景致;《唐詩三百首》選錄了其中的〈鹿柴〉和〈竹里館〉,連同五言律詩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、〈終南別業〉,七言律詩〈積雨輞川莊作〉,總共五首輞川詩。特別強調《唐詩三百首》選錄,係因身為非文學從業人員的在下,對於唐詩的理解,僅限於此書。其實〈鹿柴〉和〈竹里館〉,於我更為熟知親切,但這兩景太小了,與其說是寫景,更多的是敘情,且完全不具季節和地方特色;因此我選擇以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作為油畫《四季唐詩精選》系列的秋季代表之一。
既然王維的輞川如此大名鼎鼎,基於實事求是的科學原則,我不便隨意想像,得先就山川地形考證一番。上網用谷歌搜尋「輞川圖」,很快找到「宋郭忠恕臨王維輞川圖卷 – 故宮典藏資料檢索」的網頁,自然順手把台北故宮收藏的全本圖片給下載了。用手機地圖軟件搜尋「輞川」,找到位於西安市藍田縣的輞川鎮。粗略比較郭忠恕輞川圖(以下簡稱〈郭本〉)與輞川鎮的衛星地圖,除了得出兩者皆屬峽谷地形之外,無法進一步對照分析,建立足供我創作所需的輞川具體形象。畢竟衛星地圖缺少垂直方向的資訊,而〈郭本〉屬於長卷形式,為了構圖好看,必定嚴重扭曲空間關係,拿來和衛星圖比對,意義不大。於是繼續上網搜尋,終於被我找到關鍵資料:台灣高雄中山大學簡錦松教授發表的三篇論文,題目分別是〈王維「輞川莊」與「終南別業」現地研究〉、〈王維、裴迪《輞川集》詩現地研究〉、〈現地研究下之〈輞川圖〉、《輞川集》與輞川王維別業傳說新論〉。
這三篇論文於2012年先後發表在臺灣的學術期刊上,係簡錦松教授以「唐詩現地研究法」,於2010及2011年三度到藍田輞川考察王維的兩所山莊別業,以現場資訊去驗證詩篇原文,所得到的結論。簡教授利用GPS 定位、高階相機拍攝,以及在衛星地圖資料庫置入GIS 的技術,獲取精準的現場資訊,來與原詩的字句進行客觀比對,作成初步見解之後,再回頭與古代文獻及今人論著詳切比較,以辨明正確的說法。
唐代的輞川,別業(等同現在的別墅)寺院林立,由上都長安朝發而夕可至,整個就是首都郊區渡假勝地的概念。王維在輞川先後擁有過兩處別業,一是「終南別業」,王維自己營建以供養母親參禪精修;母親亡故後,王維將終南別業捨宅為寺,自己再買前人舊莊居住,即為「輞川莊」,並在此完成《輞川集》。簡錦松教授最重要的論點,便是王維的兩處別業,並非位於深山峽谷中的現代輞川鎮,而是谷口外面、距離藍田縣城較近的開闊地形區域。
簡錦松教授的論文附有現地研究所拍攝的照片,以及標示《輞川集》詩中各個景點估計位置的「輞川相關地名示意地形圖」(下稱〈簡圖〉)。以下為相關地理名詞的說明:
輞水——指輞水從秦嶺分水嶺形成之後,到注入灞水前的全部河段。
輞谷——指輞水流經秦嶺終南山所切割出來的山間河谷。
谷口——指輞水流出終南山時造成的兩山夾峙的山口。
輞口——指輞水注入灞水之處,在藍田縣城西南角外。
輞川——有三種概念:一、直接等於輞水;二、唐人詩文中,指谷口以外的輞水河段為輞川;三、明清文獻中,常用以指谷口以內最初看到的寬谷到鹿苑寺之間(現在的輞川鎮行政區劃範圍)的河段為輞川。
我分別用谷歌地圖的地形圖、高德地圖的衛星圖為底圖,標註〈簡圖〉各點重新繪製,但是把谷口以南的區域省略了,因為本文不打算耗費篇幅討論錯誤地點,有興趣的觀眾可以自行搜尋「藍田縣輞川鎮」地圖。製作兩個版本的原因是,谷歌地形圖雖然較易看出山勢與坡地走向,但是道路和水系疊圖失誤,明顯向東偏移,而且長寬比例也與高德地圖對不上;高德地圖的衛星圖可以看到正確的道路與水系近況,現有地名標示也較多,但山勢較難分辨。


〈簡圖〉輞川相關地名示意
高德地圖把谷口以北到輞口之間的河段,標示為灞河,與流經藍田縣城南邊的灞河同名;然而在河西岸、滋水郊野公園對面卻有「輞河西路」,與G70高速公路交會的S107、S02兩條東西向公路,跨河大橋分別名為「輞峪河大橋」、「輞峪河特大橋」,可見這段原為輞水無誤。
話說回來,我認同簡錦松教授的論點,理由其實很簡單。首先,現在的輞川鎮位於深谷之中,根據明朝文獻記載,當時前往谷內的道路崎嶇險阻,有些地方幾乎無路可通;而「終南別業」是王維奉母所居之處,他們又是世族大家出身,王維會把一輩子養尊處優的老太太,送到路途艱難遙遠的深谷山村、斷絕人際往來嗎?當然絕對不可能。王維自己還在長安城中當官呢,渡假別墅怎麼也該選在交通方便的地方啊。僅憑此點,便可確知輞川莊決不在谷口之內,現在輞川鎮內的一切所謂王維遺跡,都是後人捏造的。其次,輞川詩中的開闊景色描述,顯然也與谷內地形不符。以「渡頭餘落日」為例,不論灞水西原渡或南郭渡,從谷口內都無法看見;就算把「渡頭」當成谷內任意一處可泊船的碼頭,以日光角度來推算,黃昏時間谷口內的水面,完全籠罩在高山的陰影下,不可能反射夕照,自然不會有「餘落日」的景色。
雖然簡錦松教授的論文附帶現場照片,但拍攝角度不大符合我的創作所需;正好西安有我多年不見的朋友,那麼就安排一次古都訪友之旅,順便去趟藍田尋找王維的輞川,可謂一舉兩得。於是2024年8月,我來到久違的西安,在朋友幫忙安排下,選了個嫩陰天的日子,一同驅車前往藍田縣進行實地勘查。
〈簡圖〉標示的輞川莊和其他《輞川集》提及的地點,乃是依照詩句描述推測而得的大略位置,並無考古發掘的證據支持;而我的創作構圖也並不拘泥於某個定點的視角,畢竟詩人記述的通常是某區域範圍的移動軌跡。所以,我沒有堅持要找到〈簡圖〉的輞川莊位置,就看沿線哪裡開車容易抵達,或者視野較好。由於G70高速公路的阻隔,要到河邊並不容易;於是我們在高速公路東邊地勢較高的村莊,應是〈簡圖〉的北垞與韓公坡之間,停車下來查看,並借路邊民宅的二樓觀望。下面兩張照片是民宅南邊的山頭,亦即推測的斤竹嶺。


接下來我們繼續向南行,來到靠近谷口一座較小的公路橋,橋下尚有工程施作中。從西側橋頭朝谷口望去,如下面照片所示:右側為簣山,可看見高速公路的隧道口;中間是七盤嶺,左側斤竹嶺。

我們沿著道路繼續驅車朝簣山頂前進,先經過緩坡上的黃溝村,亦即王維奉母所居的「終南別業」區域附近,之後便是蜿蜒曲折、有點令人緊張的山路,直抵祝國寺文峰塔。其實文峰塔並不位於簣山最高點,而在山頂略微凹陷處,因此從山下有些角度是看不到的。從祝國寺附近的一處草坡向西望去,左側遠處是終南群峰,正前方山脊如蟠龍之勢,右側S02西安外環公路從北面的白鹿原下穿出;開闊秀麗的景色令人胸懷大暢、心曠神怡。

下山後我們便驅車北向,直接前往藍田縣城。不進去谷口裡面探訪輞川鎮,主要原因是時間有限,又聽說前不久下大雨,山區道路有安全疑慮。何況明知谷內景色與王維輞川詩無關,對我的創作沒有助益,也就不必為了好奇心而大費周章。往縣城途中又在緊鄰公路的農地,拍攝谷口方向的天際線。下圖照片右側簣山頂上的文峰塔清晰可見,左側高山便是七盤嶺,嶺下靠近照片中間的斜坡,應為斤竹嶺;左側靠前、較圓的山頭,應是薛家山。

抵達藍田縣城之後,我們找了一處新建的樓盤,登上高樓層朝谷口方向眺望,從簣山到七盤嶺乃至東側山區的天際線,與前一個拍攝點相同,文峰塔仍清晰可辨,同時還能望見西邊的白鹿原。從王維的時代到現在,一千兩百多年過去了,雖然欹湖早已消失,但山、原的地形並未明顯改變;我們眼前的天際線,與王維看見的,應是同一副模樣。若是住在這裡,「每天與王維同賞一片景」,感覺生活似乎就……莫名浪漫起來了呢。

西安古都之旅收穫滿滿,回家我便著手進行油畫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的創作。由於輞川莊可信位置附近視野遼闊,我的構圖必須壓縮空間,以容納詩句描繪的景色。我以藍田縣城高樓上望見的山原交界處,作為畫面遠景的視覺焦點;簣山則側過身來,變得比較陡峭,以節省畫面空間,山形也配合構圖調整,與現實有些差別。祝國寺文峰塔被我放大、置於簣山之巔,乃是刻意強調其存在,用作輞川莊可信位置的參考座標。谷口則被近處的斤竹嶺擋住了,無法直接看到。
輞川莊「柴門」前景物依序是:官道、輞川、對岸平地農田村莊、高起的白鹿原。輞川莊鄰近官道,是從〈宮槐陌〉詩句推理得來的:門前小路在宮槐的樹蔭遮蔽下,易生青苔,需要經常打掃以免來客滑倒。唐代宮中喜植槐樹,故曰「宮槐」,並以此代稱官道旁種植的行道樹,由是得知莊園鄰近官道。但樹木太多會造成構圖過於複雜,且削減水面佔比;寬闊的車行大道在畫面上也不怎麼好看。所以,在我的筆下,官道只得降低規格,變成蜿蜒的普通石板路。
此段區域的輞川(高德地圖標示為灞河)流向朝北北西方,下游兩、三公里的渡頭已在圖面外,西方夕陽也是;不過由於白鹿原較此地海拔高出兩百多米,本來就看不到太陽落入地平線的景象,只有餘暉染成的的彩雲,映照在渡頭水面,所以用「餘」字來形容。渡頭無法納入圖面,於是以兩艘漸行靠岸的小船,暗示其在前(北)方不遠處;右側船隻上方、台地前,一道細細的白煙垂直升起,標示村莊的位置,即「墟里上孤煙」。雖說詩中的墟里,較大概率是莊園附近、河岸同側的村莊,但這實在放不進我的構圖裡,只好擺去對岸了。畫面下方近景:倚杖柴門外的王維,笑看醉酒狂歌的裴迪;莊門內外種了五棵柳樹,和陶淵明的家一樣。

回頭來說一下,王維的輞川莊,是如何被人從谷口外,移入谷內的。
「輞川莊位於深谷中」的錯誤認知,其實根源於〈輞川圖〉。除了高官詩人身分,王維也是當時著名畫家。然而他的畫名氣雖大,卻沒有真跡流傳;意思就是,連他的畫風究竟如何,都無實物佐證來說個明白。這便給了後世作偽者,易於發揮的空間。不知何時開始流傳的〈輞川圖〉,號稱臨摹自王維手稿;活躍於後周至宋太宗年間的名畫家郭忠恕,出台了一卷〈摩詰本輞川圖〉。然後黃庭堅、蘇軾、秦觀等眾多名人,認定世傳〈輞川圖〉確係源出王維本尊;文豪背書,不由得大眾不信。許多相信〈輞川圖〉出自王維手稿之人,連帶也相信這幅圖可以指引他們找到輞川莊;明、清多位藍田知縣,據此到輞谷深處尋找輞川別業,最終成就了今日的輞川鎮之名。
〈輞川圖〉既是千年誤會公案的源頭,我們便從此處出發,好好分析論證一番。
中國古代名畫向來臨本與偽作眾多,〈輞川圖〉自不例外;以台北故宮的收藏而言,號稱出自郭忠恕手筆的,就有兩個版本;除了前述〈郭本〉,另有〈宋郭忠恕仿王摩詰輞川圖卷〉,以下簡稱〈郭本一〉。兩郭本筆法風格不同,顯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;台北故宮網頁上關於〈郭本〉的介紹說明,言其或為明清人所繪。此外尚有〈宋人臨輞川圖〉(以下簡稱〈宋本〉),卷首有宋徽宗、清高宗跋語,卷末則有一大串名人題詞,包括趙孟頫、鄧文原、黃公望、吳鎮、柯九思、王蒙…等等。此外,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有佚名的《宋人畫輞川圖卷》(以下簡稱〈國博本〉);美國芝加哥東方圖書館收藏有〈郭忠恕臨王維輞川圖〉石刻拓本(以下簡稱〈石本〉),原石乃是萬曆45 年(1616)藍田知縣沈國華,請巧匠郭世元依照〈郭本〉摹刻的。
王維到底有沒有畫〈輞川圖〉稿本?郭忠恕所摹〈輞川圖〉的底本為何?這裡引述乾隆皇帝在〈宋本〉跋語(1772年撰)中的論點:
余謂輞川雖王維別業,而圖本則未必出自王維。考新舊《唐書》維本傳,載其與裴迪賦詩相酬,兼及華子岡諸勝,而不言其自繪為圖。且張彥遠《歷代名畫記》祗言維於清源寺壁畫輞川,別無繪全圖之說。彥遠唐人,其言自為足據。至宋黃庭堅始云摩詰自作圖,造微入妙。秦觀、黃伯思輩,遂從而耳食之,其後益轉相承述,諸人於畫理不精,且未深考,自不足為定論。蓋右丞止有清源寺壁畫,好事者因倣其大意,改為橫卷,或在同時,或在宋代,皆不可知。後世所有〈輞川圖〉,謂之臨摹則可,若云藁本真出維手,余斷以為不然。顧昔人無論及者,因跋是卷舉而出之,即題為〈宋人臨輞川圖〉,以釋傳疑而息聚訟。夫輞川固王維之別業,亦猶蘭亭為王羲之修禊處,今云〈王羲之蘭亭圖〉固可,而必非羲之所畫也,予謂〈王維輞川圖〉亦如是而已矣。壬辰仲冬中澣御識。
乾隆帝指〈輞川圖〉非王維稿本,確實看得明白。不過,他認為「彥遠唐人,其言自為足據」,還是太輕信了。其實張彥遠(815﹣907)比王維(701-761)晚了四輩人,這能生出傳說的空間可大了,不足為憑。在此補充說明一下:王維死後,他的家人將輞川莊捨宅為寺,即清源寺。耿湋(736-787)題詩但言清源捨寺及遺留書法,未及壁畫;白居易(772-846)兩度夜宿清源寺,亦未提起壁畫。況且,按照正常思維,有人會把走出家門就能見到的景色,花大功夫畫在自家牆壁上嗎?至少我不會;王維大官人,應該也沒這麼無聊吧。然而對於一廂情願、或有利益牽扯之人,正常思維就不在他們的理解範圍內了。
《歷代名畫記》成書於847至853年間,武宗滅佛則是會昌五年(846),西京長安只保留4座寺廟,其餘盡毀。換言之,張彥遠說王維於清源寺壁畫輞川的時候,清源寺已死無對證。王維能畫之名在唐時已著,從能畫一轉而傳為畫〈輞川圖〉於清源寺壁,不過一線之隔。舞文弄墨之人好造假的習性,加上偽作市場商機龐大的現實,《歷代名畫記》的這條記載,便可為〈輞川圖〉源自王維稿本背書——都那麼大費周章畫牆壁了,畫個絹本也是想當然耳;我手上這畫就是臨摹王維稿本,可值錢了。遊戲便這麼玩開;有人真信,有人雖不信也不說破,有人說破了別人也不信。
接著我們來稍微比較一下,前面提及的五個版本〈輞川圖〉。先看名人題識最多的〈宋本〉。圖中的《輞川集》景點標註,依序為:輞水、華子崗、孟城坳、輞口莊、文杏館、木蘭柴、斤竹嶺、茱萸沜、宮槐陌、鹿柴、北垞、欹湖、臨湖亭、柳浪、欒家瀨、金屑泉、南垞、白石灘、竹里館、辛夷塢、漆園、椒園;其中輞水、輞口莊,並不在《輞川集》詩名之列,然兩景皆有宅院。〈郭本〉無標註輞水但有相同宅院,並將華子崗標註位置前移;南垞和北垞的標註與〈宋本〉顛倒,但建築物造型基本相同。〈石本〉作為〈郭本〉的摹刻,僅在南垞、北垞的標註位置與〈郭本〉相反,而與〈宋本〉同。理論上〈輞川圖〉各景順序由北至南,自然應該先北垞後南垞,〈石本〉更改標註的原因或在此。
再來看《輞川集》各首詩的順序:孟城坳、華子崗、文杏館、斤竹嶺、鹿柴、木蘭柴、茱萸沜、宮槐陌、臨湖亭、南垞、欹湖、柳浪、欒家瀨、金屑泉、白石灘、北垞、竹里館、辛夷塢、漆園、椒園。然而南垞、北垞肯定位於欹湖的南北兩端,宮槐陌就是輞川莊連通官道的小路,又從其他文獻得知華子崗在孟城坳以北;可見詩的順序,與各景點地理位置無關。〈宋本〉將華子崗和孟城坳、北垞到南垞的方向順序擺正,卻把宮槐陌從莊園小路變成一棟遠在幾個山頭外的房舍;竹里館到椒園,這四處從詩句中完全看不出相對位置,〈宋本〉就把它們按照詩集順序畫在最後,即最南邊,其實毫無根據。
〈宋本〉、〈郭本〉、〈郭本一〉畫中的建築物造型與位置順序均高度相似,毫無疑問系出同源;山嶺則風格差異較明顯,但形勢雷同,都顯出峰巒疊嶂的崎嶇樣貌。然而,王維輞川詩所描述的景色開闊;欹湖之大,水氣瀰漫,南北垞互不相望。可見不論哪個版本的〈輞川圖〉,各景點相對位置安排的邏輯矛盾,甚至對詩句的理解都有問題,顯然並非按照實景繪製,自不可能源出王維手稿。這讓人不禁想問:歷代〈輞川圖〉摹本的作者們,都相信原圖為真嗎?〈郭本一〉的建築物標註,便和〈宋本〉之間有著饒富趣味的異動,讓我們看圖推測這個變化的緣由。〈宋本〉輞口莊長相如下圖:

這是一座整個挑空架設在水中央的建築群,重簷歇山樓閣、盤曲長廊,妥妥的豪華水上樂園——任何人但凡相信王維有一點真性情,都無法想像柴門後的莊園,是這副模樣吧。〈郭本一〉的作者,估計就接受不了,所以把〈宋本〉輞水的樸素宅院,標註為輞口莊,如下圖所示。但是豪華水上樂園必須有對應景點,那改名南垞好了;可是南垞面向欹湖,總不能兩景相隔幾個山頭吧,只得拿掉欹湖的標註,以免穿幫。接下來尚需乾坤大挪移一番,於是金屑泉移到木蘭柴和茱萸沜中間、宮槐陌與北垞標註互換、欒家瀨至南垞的景色人間蒸發。

如果說〈郭本一〉的作者是暗地裡表達對原稿真實性的懷疑,那麼〈國博本〉的作者,基本是挑明了不認同。〈國博本〉沒有景點標註,建築物造型較前述版本簡略許多,但基本結構相同,表示作者見過世傳〈輞川圖〉,可能不擅長界畫,故建築筆畫從簡。然而在山水架構的部分,〈國博本〉與其他版本,差別可就大了。我們先看〈宋本〉的鹿柴到南垞這段,如下圖;北垞藏身山坳裡,欹湖似乎只在南北垞、臨湖亭和柳浪包夾的範圍內,空間顯得頗為侷促。

反觀〈國博本〉長卷中段,宮槐陌與前一景茱萸沜的距離增加,一條大樹遮蔭的小路經過房舍前,意指〈宮槐陌〉詩首句「仄徑蔭宮槐」。鹿柴之後,空間更是整個拉開:北垞變成畫面上端的一方小島,下面是椒園和漆園,左側高起山頭上應為辛夷塢(其餘版本將這三景置於卷末);再過來,竹里館也移至湖中島上,背後遠山高聳,山腰雲霧迷漫,呼應〈欹湖〉詩句「湖上一回首,青山卷白雲」。接著南垞和可能是欒家瀨旁的房舍(其餘版本無此屋)之間,瀰漫著高山流瀉下來的瀑布所激起的水霧,與〈南垞〉詩句「隔浦望人家,遙遙不相識」合拍。臨湖亭和柳浪,與前一景之間空出一大片水面,背景是雲氣繚繞的高山,真個是煙波浩淼,彷彿置身五湖。臨湖亭周圍水面滿佈荷葉,對應詩句「四面芙蓉開」。最後一段為白石灘和金屑泉;特別的是,卷末流泉所出的高山嶺上道路盤曲,是否意指七盤嶺的唐代驛路,殊堪玩味。





從〈國博本〉的中後段看來,作者必定不相信〈宋本〉之流所描繪的輞川為真,故而依照自己對〈輞川集〉的理解,或許也參考其他論及輞川的唐代詩文,畫出以平遠山水為主的輞川圖。他的詩文理解能力,顯然遠勝〈宋本〉的始作俑者;把竹里館、辛夷塢、漆園、椒園往前移,以利構圖安排,因為詩集景點順序本來就與地理位置無關。不過他應該沒去過輞川;若看過現場,很難無視白鹿原的特殊地形。此外,〈國博本〉作者可能來自江南地區;理由其一,臨湖亭那段,感覺與杭州西湖非常相似;其二,江南畫家日裡看慣平山遠水,通常也較擅長畫這類景色。
我們也來瞧瞧明代畫壇巨匠仇英,是怎麼看待世傳〈輞川圖〉的。仇英作品〈輞川十景圖〉,圖面沒有標註景點名稱,但從與〈宋本〉高度相似的建築物和雷同的佈局中,可分辨各處景點。不過,圖中似乎不只十景,可能多達十五景,依序為斤竹嶺、木蘭柴、宮槐陌、(空山不見鹿的)鹿柴、北垞、臨湖亭、欒家瀨、金屑泉、南垞、(石頭有點少的)白石灘、竹里館、漆園、椒園、華子崗、輞水。有意思的是,仇英的宮槐陌建築右側,有一條樹蔭下的階梯小路,這在〈宋本〉、〈郭本〉、〈郭本一〉皆無;顯然他著意將〈宮槐陌〉詩首句「仄徑蔭宮槐」表現出來。宮槐陌與北垞之間的山嶺,被長段木柵欄從山腳下圍起來,和〈宋本〉的鹿柴類似,可是卻找不到鹿……不知是否故意拿〈鹿柴〉首句「空山不見人」來開玩笑:既不見人,也不見鹿。此外,與其他版本不同,他把竹里館畫成一座茅亭和旁邊一座小樓;畢竟在茅亭裡「彈琴復長嘯」,比在屋舍中合理多了。



在臨湖亭這段,仇英沒有選擇像〈國博本〉那樣把畫面整個拉開,保留了〈宋本〉山嶺間距相近的格局,卻在臨湖亭背後,加上水岸樹林及數重平緩遠山。這一手神操作,便使欹湖擴大至臨湖亭後方的廣闊區域,甚至一路延伸到竹里館背面,再和輞水連通。事實上,根據簡錦松教授論文所述,王維時代的欹湖,的確與輞水相通,且非輞水主河道的一部分。

〈輞川十景圖〉最特別的地方,在於仇英把〈宋本〉輞水那樸素的宅院,從卷首移置卷末;宅院背後是高山(應該指華子崗),兩側卻展開為平山遠水,向前越過椒園和漆園,與竹里館至臨湖亭後方的水域相呼應,感覺欹湖竟是如此浩浩湯湯。顯然仇英既不接受〈宋本〉輞口莊的豪華水上樂園形象,也不認同王維的別業位於深谷之中,當然不可能相信世傳〈輞川圖〉出自王維稿本。他和〈郭本一〉作者一樣,認為王維的輞川別業應該是樸素的;又與〈國博本〉思路一致,從對〈輞川集〉的理解,認為輞川多數區域的景色應是平山遠水。然而與〈國博本〉作者不同的是,仇英無須大幅更動原圖的佈局,僅是把輞川莊放在卷末,並在畫卷上部的空處,加上水岸和遠山,便將〈輞川圖〉的地理環境敘事,整個扭轉過來。頂尖高手才使得出四兩撥千斤的奇招,無怪乎仇英大名如雷貫耳,〈國博本〉作者只能佚名。

前面五位臨摹過〈輞川圖〉的畫家,有三位用他們的畫筆,質疑原稿出自王維之手;那怎麼如此多熟讀王維詩集的飽學之士,黃庭堅、蘇軾、秦觀、黃公望……以下不知凡幾,沒發覺〈宋本〉、〈郭本〉等建構的輞川地理環境,不符合王維的詩意,而堅稱其係出王維稿本?除了乾隆爺批的「諸人於畫理不精,且未深考」之外,恐怕還有更現實的理由吧。要知道,古代可沒有對公眾開放的博物館、美術館,想見到古董寶貝、名畫真跡,若非自己家財萬貫,就是和收藏家關係良好。試著想像一個場景:你的收藏家朋友,拿著他新近重金購得、號稱出自王維稿本的〈輞川圖〉,興沖沖地來請你題跋;有幾個人能說出口:「欸,這構圖高山深谷的樣子,跟王維的詩意不合,應該不是出自他的手稿,這錢花的冤枉……」。這一盆冷水當頭潑下,關係搞壞了,以後他收藏的寶貝,你多半就無緣得見了。更何況像黃公望之類的職業畫家,若是得罪金主,可能連生計都要受影響。比起早已作古的王維,當下自己的人際關係可重要的多;這些官場打滾之人,睜眼說瞎話是他們的生存本能,看著高山深谷的〈輞川圖〉、吟誦著平山遠水詩句的矛盾行為,完全是正常發揮。乾隆爺不怕得罪誰,也不倒賣藝術品,當然能說實話。
那些一輩子沒去過輞川的人,把高山深谷的〈輞川圖〉,當作王維輞川別業周邊的實際樣貌,也就罷了;然而,率先把眾人帶進輞谷深處鹿苑寺去的任文獻,卻是弘治十三年(1500)前後在任的藍田知縣。其他熱心參與輞川別業訪尋工作的,或為藍田知縣,或以鄉紳身分編纂《藍田縣志》,盡皆板上釘釘的認定〈輞川圖〉出自王維稿本、輞川別業在輞谷之中,最後成就了現在的輞川鎮,以及眾多造假的王維遺跡。
藍田知縣們皆是進士起家、飽讀詩書,王維輞川詩並非罕見之物,他們都身在藍田,必定熟讀這些詩篇,並且有輞水和終南山的實際山川為印證,怎麼會看不出〈輞川圖〉裡的山水形貌完全與《輞川集》的指述不合,而且也與輞谷地形對不上呢?因為他們深受八股文荼毒的頭腦,已無法正常思考;只知埋首故紙堆中、唯古是從,事實擺在眼前、視而不見,或者乾脆硬拗、削足適履。這情況跟伽利略時代的教會差不多:無視科學證據,堅持太陽繞著地球轉,只因亞里斯多德如是說。在中國人好不容易擺脫了八股夢魘的今天,希望大家有勇氣直面現實:地球繞著太陽轉;王維的理想鄉居,如同他的心胸,在開闊秀麗的山原交界,而非狹窄封閉的深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