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看見白馬廟了嗎?」
晴朗無雲的日子裡,乘著小船,穿越被天光水色包圍的拱辰門。一瞬間,在閃耀流動的時光裂隙中,瞥見城外里許,那供奉著一尊美麗玉佛的白馬廟:這兒有少年吳承恩扮演著唐三藏,從海寧的長安出發,乘船經上塘河至鹽官安國寺,於傾圮的石塔下救出悟空,再由拱辰水門出城,穿行於兩岸屋舍高聳如峭壁的水道,蒼鷹飛過頂上,來到了白馬廟。廟內花園草叢中,一條蛇盤曲吐信;少年在此將玉龍化為白馬,成為他的座騎。接下來,他繼續走水路往北,到桐鄉高老莊,遇上在墓園裡被人逮住的長鬃大野豬,納入門下取名悟能;然後船行京杭大運河往東至嘉興市北轉,來到秀洲沙河蕩,收服水怪賜名悟淨。至此,唐僧取經隊伍到齊,少年於是展開他持續一生的,尋求真經大冒險。
遇見少年吳承恩的曲折路
說起我與少年吳承恩相遇的機緣,那也算是有點曲折、有點離奇。
我祖上系出海寧陳家,昔時家族位於鹽官古城西北隅的安瀾園,乃是乾隆皇帝四次駐蹕並賜名的江南四大名園之一,惜毀於太平天國戰亂,僅存荒煙蔓草的遺址,2011年公佈為浙江省文物保護單位,直至去年(2025)冬季,方始啟動遺址活化的考古發掘工作。2022年,為完成家姐的遺願,我耗費一整年時間,依據2008年出版、張鎮西著作《失落的安瀾園》考古資料,包括復原平面圖和歷代陳家人與賓客的遊園詩文,創作出《安瀾園遙想》系列10幅油畫、《安瀾園二十四景》系列水彩畫,讓安瀾園的風采通過平面繪畫表現,栩栩如生、如在目前,帶給觀眾彷彿身歷其境的遊園體驗。(作品連結:https://mintsechen.com/blog/chens-garden/)
安瀾園系列繪畫作品完成之後,2024年我決定長期持續關注安瀾園遺址的發展,為此於海寧尋一個固定住所,過兩岸往返的候鳥式生活。幾經探勘,最終基於交通便利的考量,選中海寧市西邊、較為靠近杭州的長安鎮。這個與唐代京師同名的鎮,得名也很早:唐玄宗開元十一年(723)設長安市,北宋時已有長安鎮之謂,此後鎮名千餘年不變,沿用至今。南宋定都臨安後,長安鎮因鄰近都城,又是連接上下河水系的交通樞紐,為漕船運輸、官員迎送、公文傳遞的必經之地;長安閘是世界水運史上,現存建築年代最早的複閘實例,也是此一時期中國水運水利技術領先世界的標示性工程。
2024年8月,為了油畫新系列創作《四季唐詩精選》中,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的考證工作,我進行了一趟西安訪友兼尋找王維輞川之旅(相關文章連結:https://mintsechen.com/blog/2026/01/wangwei-wangchuan/)。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,出發前自然得做足功課,儘量安排妥當各個觀光景點的行程。用手機旅遊app隨意瀏覽,系統自動跳出“大唐興教寺”的推薦,點進去一看,原來是玄奘三藏法師的舍利塔所在地。興教寺正好位於西安往返藍田的路線上,於是當日我們離開王維的輞川之後,便順道去寺裡遊覽。也許是地理位置比較偏些,興教寺遊人不多,別具幾分宜人的清幽;寺裡內院除了玄奘三藏與兩位徒弟的舍利塔,當然還有玄奘西方取經的路線和事蹟解說。身處這樣一個容易引發思古之幽情的地方,隱隱然感覺到與唐三藏的一絲緣分連結。
在海寧長安的住所安頓下來之後,開始關注安瀾園、陳閣老宅以外的地方史蹟;緊鄰安瀾園南側的鹽官古安國寺遺址,隨即進入我的視線。安國寺遺址已無殿宇留存,剩下三座唐代石經幢,2006年公佈為第六批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;然而此地曾經聞名遐邇的“悟空遺跡”,卻記述著一段帝王因緣。據說唐宣宗即位前受到武宗(滅佛三武之一)的猜忌迫害,從宮中逃出,流落江南,曾受鎮國海昌院(安國寺原名)住持齊安法師的庇護。宣宗登基後派遣大將前來迎接齊安法師,但此時法師已然圓寂。宣宗賜號“悟空國師”,敕建涅槃台和悟空塔,安葬齊安法師的真身舍利。塔座刻有盧簡求撰寫的《悟空禪師塔銘》;此一唐代遺物,直到20世紀60年代才被毀掉。
發現悟空塔的故事之後不久,朋友轉發給我一篇網路文章〈桐鄉:海寧陳閣老家族與崇福鎮〉,說的竟是我的直系祖宗們,亦即《庸閒齋筆記》作者陳其元以上六代。這才知道,原來我們這支系早已從海寧遷居桐鄉。崇福鎮緊鄰長安,兩鎮之間有公車直達,大約每30分鐘一班,我的住所附近即有站點,車程僅需半小時。於是隔兩日趁著天氣好,就來一趟崇福鎮半日遊。原本我打算乘公車前往,發車時間都事先看好了;偏偏出門前突發小狀況略有耽擱,走到車站時,恰恰看著公車絕塵而去。不願枯等半小時,我便上網叫車。
現在的地圖導航,通常會把駕駛導向莫名其妙的小路,這趟車程也不例外。車行於鄉間小路上,我欣賞著窗外綠樹田野的風景,忽然瞧見路邊有塊廣告牌,上面註明前往“高老莊飯店”的指標。咦,高老莊不正是《西遊記》裡,豬八戒的丈人家嗎?我在手機地圖上搜尋,桐鄉市區有三間不同業別的商家,店名都有“高老莊”,可見其為附近區域的舊地名。長安、悟空、高老莊,那該不會有流沙河吧?我又搜尋地圖,雖然沒找著流沙河,卻發現嘉興市秀洲區有地名“沙河蕩”。沙河蕩、沙和尚,兩者諧音。
我把這串有趣的發現告訴海寧的朋友,得到的回覆竟是:「以前鹽官還有白馬廟呢」。查閱《海昌勝蹟志》,在“拱辰門外。玉佛庵”條目下說明,玉佛庵位於鹽官城拱辰門外里許(約500米)的白馬廟內,並毀於太平天國之亂。長安鎮、悟空塔、白馬廟、高老莊、沙河蕩,這五處地點的關聯性為何?如果我們回到過去以水路交通為主的年代,看地圖便一目瞭然:從長安鎮乘船,經上塘河進入鹽官城,至安國寺參拜、憑弔悟空遺跡後,再上船從城北的拱辰水門出城,續至白馬廟參拜,然後往北行,到桐鄉高老莊休息打尖,接著進入京杭運河向東前往嘉興。運河在此北轉連通蘇州,途中小小繞道一下,看看特色景點沙河蕩。原來,吳承恩《西遊記》的起始路線,就在京杭運河嘉興段水系。
斷簡殘編中的關鍵線索
路線是連起來了,又怎知吳承恩親自遊歷過?這還得從《西遊記》的故事演變說起。事實上,吳承恩《西遊記》的故事並非全部原創。早在南宋時期,便有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流傳,裡面已出現神通廣大的猴行者角色,自稱“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”,協助唐三藏降妖伏魔、度過重重難關。不過,這故事的主角只有唐三藏與猴行者,其他從人盡皆無名;且唐三藏並不懦弱無能,法力亦頗為了得。
到了元代,則有雜劇《唐三藏西天取經》,目前留存、傳為吳昌齡所作的話本,共6本24齣,其中孫悟空、沙和尚、豬八戒等稱號皆已出現,然並無悟能、悟淨之名。唐三藏隨從角色出場的順序,分別為白馬、孫行者(悟空)、沙和尚、豬八戒。白馬乃是南海火龍三太子,行雨差池當斬,觀音求情化為白馬,由木叉假扮馬販子,將馬交予唐三藏。孫行者號稱“花果山紫羅雲洞主通天大聖”,將火輪金鼎國王之女攝入洞中為妻,鬧天宮被捉之後,由觀音畫一字壓在花果山下,悟空之名也是觀音所賜。沙和尚為“回回人河裡沙”。被豬八戒強佔的是裴家莊的海棠,而非高老莊的翠蘭。由此可見,只有吳承恩《西遊記》的主角上場順序和相應地名,符合前述京杭運河嘉興段水系的行程,應是作者親身經歷的旅行路線。
吳承恩的生卒年未有明確記載,只能用留下來的詩詞文章等旁證來推論;本文從魯迅之說,將其出生年定於公元1510年,理由詳見後續文章〈吳承恩生卒年論辨〉。蔡鐵鷹《吳承恩年譜》(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2014)書中指出,從1534年吳承恩所作的兩首詩:〈金山寺〉、〈甲午秋宿金山寺〉,有“幾年夢繞金山寺,千里歸舟得勝遊”、“十年塵夢繞中泠,今日攜壺試一登”等句,推論吳承恩於1525年雖路過鎮江金山寺,並未入寺參拜。蔡氏認為吳承恩到鎮江,唯一的理由是去南京應試,但我不以為然。首先,並無其他證據支持該年吳承恩參加了鄉試;其次,鎮江是京杭運河從淮安(吳承恩家鄉)往江南的必經之處,要前往蘇杭,也得經過這兒。若不拘泥於鄉試年,而從前詩所言“十年塵夢”,則這回路過金山寺,應於1524年。無論前後哪年,吳承恩當時不過15、6歲。
小小年紀,如何做此遠遊?自然是跟隨父親。根據吳承恩為其父吳銳撰寫的墓誌銘:吳銳幼年失怙,因家貧無法繼續學業,二十歲與徐氏成婚;徐家世代販賣“彩縷文縠”,吳銳“遂襲徐氏業,坐肆中”,亦即在岳家的店裏當掌櫃的。彩縷,彩色絲線;文縠,有花紋的縐紗。《文選、曹植〈七啟〉》:“然後姣人乃披文縠之華褂,振輕綺之飄飄”。可見文縠為製作華麗服裝的料子,彩縷則是刺繡之用;販賣彩縷文縠,就是做高級紡織品生意,來往的客戶非富即貴,商家本身至少小康。如同當今的時尚產業,從業人員少不得隔三岔五要前往時尚之都,觀摩、採購最時興的設計款式;吳銳從淮安到杭州的商務之旅,帶上愛子見見世面,回程稍微繞個道遊玩一番,也在情理之中。
推論吳承恩的嘉興遊發生於少年時期,還有別的理由。前述《西遊記》出場角色與大運河嘉興段水系的地名對照,顯示此行程為杭州往淮安方向的歸途。年譜中吳承恩確切的杭州行止,僅有就任浙江湖州府長興縣縣丞之前,必須先至位於杭州的浙江巡撫衙門辦理手續。但是衙門手續辦完,理應直接前往長興上任,不須返回淮安,因而並不會經過運河嘉興段。此外,若吳承恩成年後偕友赴杭州遊玩,可能有唱和詩詞流傳;而年少時即便寫了詩文遊記,被後人收錄進選集的機率則趨近於零。但青春正盛時節的壯遊經歷,往往對接下來的人生旅途,起到關鍵性的作用。
回頭說說作為定年證據的鎮江金山寺。金山寺之於唐三藏取經故事,可是有其特殊意義的。雜劇《唐三藏西天取經》話本的第一本共4齣,講的是玄奘出身故事。真實的玄奘法師是洛陽人,13歲出家;父親名陳慧,曾任隋朝的江陵縣令。但在雜劇話本裡,玄奘生父名陳萼字光蕊,淮陰海州弘農人,授洪州知府,攜妻殷小姐上任途中,遭水賊劉洪謀害。懷胎八月的殷氏被賊強佔為妻,生下遺腹子甫滿月,即放入漆匣投江中,漂流至金山寺,被住持撿起,喚做江流兒,十五歲起法名玄奘。劇中的金山寺,並未說明確切地點;雖然山東慶雲的海島金山寺,有玄奘曾於此地修行的傳說,但全中國最著名的金山寺在鎮江。少年吳承恩的初次遠遊,船行橫渡長江,遙望著屹立江心島上的鎮江金山寺,想起雜劇話本中,身世坎坷的唐三藏自幼出家之地;歸途取道海寧的長安,接下來又在鹽官遇見悟空、白馬,忍不住想像自己化身唐三藏,展開一場前途未卜的大冒險……。按照常理分析,若非有特別的感動,何來“幾年夢繞金山寺”?
京杭大運河沿線的西遊蹤跡
除了大運河嘉興段水系周邊和鎮江金山寺,吳承恩的百回本《西遊記》中,尚有其它與京杭運河及其支線關聯的地點。先從上一段提到的淮陰海州陳光蕊說起。關於玄奘身世的故事,百回本原先並沒有;乃是後人把其他版本小說西遊記裡,“陳光蕊赴任逢災、江流僧復讎報本”這段,作為第八回的附錄補上。元代雜劇中陳光蕊只是登科,明代小說裡更上層樓,成了狀元。淮陰海州,即今連雲港市海州區,在吳承恩家鄉淮安的正北方,相距約130公里。京杭運河在淮安轉向西北,往山東棗莊而去,雖然不經過海州,但其支線鹽河,連接淮安、漣水(吳氏祖籍)、灌南、海州。至於玄奘父親籍貫從洛陽變為海州、玄奘變成金山寺養大的孤兒,過程緣由則無從深究。
現在的連雲港市海州區東北角,有一處“花果山風景區”,區內號稱136峰,其中玉女峰是江蘇省最高峰,海拔624.4米,“峭壁懸崖,巍峨壯觀”。景區內且有“迎曙亭”,可以望見日輪從海上升起。山上最有特色的景點,當然是“水簾洞”,據稱乃《西遊記》中孫悟空老巢的原型。《西遊記》未成書時,水簾洞之名已著,洞門前有明嘉靖二十三年(1544)海州知州王同的“高山流水”題刻。此地為《西遊記》花果山的原型之說,蓋無疑義。雜劇《唐三藏西天取經》裡,孫悟空是花果山紫雲羅洞主,未見水簾洞之名;鬧天宮被降伏後,就壓在花果山下,等待唐三藏西行取經再來解救,因此花果山理應位於西方。吳承恩把花果山改到東勝神洲海東傲來國,行文描述的景色,與海州花果山若合符節;孫悟空被如來佛壓在五指山下,則是呼應海寧鹽官安國寺悟空塔,石造舍利塔的概念。此外,吳氏祖籍漣水,就在淮安往海州的鹽河邊上;祭祖之餘,前往海州的名山一遊,亦合乎常情。
《西遊記》第36回“心猿正處諸緣伏、劈破旁門見月明”,三藏一行人借宿於“敕建寶林寺”。搜尋地圖,找到一間位於江蘇省常州市的“寶林禪寺”,距離大運河不到5公里。寶林禪寺始建於公元527年,為南朝梁武帝蕭衍營造的皇家寺院;其名從佛經“淨土之林,七寶成行”中演繹而來。宋徽宗崇寧年間(1102-1106)兵毀,明永樂三年(1405)重建佛殿,正德八年(1513)建前後兩殿。鼎盛時期有殿宇一千多間。這裏基本可以確認,此寶林即彼寶林:梁武帝所營造,符合“敕建”二字;常州位於鎮江與無錫中間,又是運河下江南的必經之處。且《西遊記》中,對敕建寶林寺內部情景描寫生動細膩,非常有既視感。
在此引用幾句第36回的原文:“……逕入山門。只見兩邊紅漆欄杆裡面,高坐著一對金剛,裝塑的威儀惡醜……二層山門之內,見有四大天王之像,乃是持國、多聞、增長、廣目,按東北西南風調雨順之意。進了二層門裡,又見有喬松四樹,一樹樹翠蓋蓬蓬,卻如傘狀,忽抬頭,乃是大雄寶殿……轉過佛台,到於後門之下,又見有座觀音普渡南海之像。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裝塑的那些蝦魚蟹鱉,出頭露尾,跳海水波潮耍子”。吳承恩的年代,寶林禪寺應未處於鼎盛時期,但規模也頗為可觀,說不定殿宇近300間;因為唐三藏借宿失敗,孫悟空進寺耍狠、獅子大開口要一千間房睡覺時,僧官說:「連方丈、佛殿、鐘鼓樓、兩廊,共總也不上三百間」。至於唐三藏受僧官勢利眼的氣,是否為吳承恩在當地的親身經歷……嗯,那就不好說了。
唐三藏借宿敕建寶林寺,夜半烏雞國王的鬼魂前來訴冤(第37回,鬼王夜謁唐三藏、悟空神化引嬰兒);這個“烏雞”國名,多半來自“無錫”。一來兩者諧音;二來沿著運河南行,無錫就是常州的下一站,符合故事線的發展。烏雞國王的遭遇,其實是前面陳光蕊故事的變形。吳承恩原本沒有收錄陳光蕊篇,把橋段套用在了烏雞國王身上;不過為了避免“後來殷小姐畢竟從容自盡”的禮教迫害婦女悲劇,化身妖道竊佔王位的文殊菩薩坐騎青毛獅,只能是一隻閹獅,以免烏雞王后貞節受損。畢竟《西遊記》走喜劇路線,不需為吃人禮教張目。順帶一提,元雜劇話本裡的殷小姐,最後由朝廷封為楚國夫人,與楚國公陳光蕊,受賜公田40頃,歸老為農。從元代的楚國夫人,到明代的從容自盡;女權之一落千丈,令人髮指。
無錫位於太湖邊上,附近還有個地方,與《西遊記》內容遙相呼應。《西遊記》第47至49回:三藏取經隊伍走到“茫然渾似海,一望更無邊”的通天河岸,一時不知如何渡河,便借宿附近村莊的陳氏兄弟家,得知靈感大王要陳家獻祭童男女,即由孫悟空帶頭救了二孩,後又至南海請觀音菩薩收妖,方知靈感大王原是觀音的蓮花池裡養大的金魚,某日乘海潮泛漲,走到此間為惡。通天河裡住著一頭會說人話的老黿,先前家宅“水黿之第”被靈感大王強佔;為感謝三藏隊伍協助除妖、得回宅第,自願背負取經眾渡過通天河。現在無錫市的西北角,有一處“太湖黿頭渚風景區”;黿頭渚西面一衣帶水的,則是傳說由玄奘法師賜名“小靈山”、其弟子窺基開法建小靈山刹的“靈山勝境”。
茫然似海、一望無邊,用來形容太湖,可謂十分貼切。黿頭渚對應老黿,小靈山刹對應靈感廟;《西遊記》通天河篇的取景地,肯定就在此處。這頭老黿,於第99回再度上場。唐三藏取得真經,佛祖遣八大金剛駕雲送取經眾回長安;但觀音發現唐僧歷來所遇劫難,只有八十難,尚須一難,方滿九九歸真之數,便令金剛將取經眾放下,落在通天河邊。此時老黿出現,又載三藏一行渡河。即將抵達河東岸,老黿問三藏,是否幫牠從佛祖處問得年壽;三藏拜謁佛祖時滿心歡喜,完全忘了當初對老黿的承諾,自然答不出來。老黿一怒之下,翻身讓取經隊伍落水。一眾上岸後,把濕掉的經卷攤在岸邊石頭上曬乾,“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經沾住了幾卷,遂將經尾沾破了,所以至今本行經不全,曬經石上猶有字跡”。
唐三藏第八十一難最有趣的地方,乃是與玄奘法師的真實經歷,相互呼應。偷渡出境十餘年之後,玄奘法師取得大量佛經,從印度風光啟程回國。旅途一路平順,只在乘船過信度河(即今印度河)時,突遇巨大風浪,船隻幾乎翻覆,50夾經書落水失蹤。玄奘遣人至烏萇那國補抄,歸國行程因而擔擱了一段時間。彼時當地傳說,凡是企圖夾帶印度特有的奇花異果種子出境,都會在信度河翻船;玄奘也承認自己帶了奇花異果種子。而無論真實玄奘的夾帶種子,或小說三藏的忘記承諾,都是法師自己的過失;對照之下,更顯吳承恩構思的巧妙周到。
玄奘法師歸國之後,應唐太宗要求,撰寫《大唐西域記》,記述西域至印度諸國的風土民情及傳說故事。書中提及的某些國家,玄奘其實並未親至,有點道聽途說的意思;這中間就包括民眾最感興趣的話題:女人國。《大唐西域記》中載有兩個女人國:東女國和西女國。東女國其實就是母系社會,世代擁立女王,男性只負責種田和打仗,不參與政事。至於遠在波剌斯(波斯)西北的拂凜國(東羅馬帝國)西南海島的西女國,那便有意思了:“皆是女子,略無男子”。如此獵奇的題材,後世文學家豈能放過。南宋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、元雜劇《唐三藏西天取經》,都有“一國無男子”的女人國,女王企圖搶婚唐三藏的情節;吳承恩《西遊記》中,則在第53至54回,西梁女國篇。
西梁女國,這個多出來的“梁”字,是否暗藏玄機?據我推測,本應為“涼”,意指心地涼薄;但為避免與實際存在的西涼地區混淆,改作西梁。心地涼薄的女人國,靈感若非來自無錫隔壁的蘇州,又能是哪裡?眾所周知,蘇州的風月場所,歷代皆為政治經濟文化活動不可或缺的關鍵環節;“婊子無情、戲子無義”這句老話,跟心地涼薄是同義詞。看看《西遊記》第54回,描述三藏隊伍進入西梁女國都城,眾女一擁而上諂媚爭奪,豈不正是老鴇妓女招呼上門客人的情狀?還擔心讀者領悟不了,緊接著第55回的毒敵山琵琶洞,蠍子精給唐僧準備的葷食是人肉餡饃饃,諷刺更為露骨。嘉靖七年(1528),吳承恩19歲,赴南京參加鄉試;根據《吳承恩年譜》的說法,這趟他極可能與大師兄朱曰藩結伴,也到蘇州拜會文徵明等人。從《西遊記》第53至55回的內容看來,吳承恩對蘇州的歡場文化,估計沒啥好印象。
《西遊記》裡有些山啊、洞的名字,靈感可能取自較小的地點:村落、街道、寺院,甚至商鋪;但年深日久,已不可考。例如豬八戒開頭自稱:家住福陵山雲棧洞、官名豬剛鬣;這福陵山,可能暗指墓園。第24至26回,孫悟空偷吃人參果篇,場景在萬壽山五莊觀;當我查到地圖上,嘉興市遍地開花的萬壽堂藥房連鎖店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道家講究煉丹製藥,拿藥房名當道觀所在山名,誰曰不宜。叫做萬壽堂的藥房,十分普遍,現在全國各地都有,古代想必也不少。或許當年吳銳帶著吳承恩途經嘉興,在萬壽堂採購了人參呢。
長達數十年的西天取經之旅
百回本《西遊記》在吳承恩過世約10年後,方才由南京的書商世德堂付梓出版。從學者對《西遊記》取材靈感的考據結論,可以說,這部唐三藏西天取經故事,吳承恩寫了大半輩子。除了書中充滿對社會現象、人情世故的諷喻,通常屬於飽經風霜之人的感慨外,第78至79回的比丘國小子城篇、第88回的玉華國篇,提供了時間方面的關鍵證據。
據《吳承恩年譜》的理論,把妖道奉為國師、欲取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,做長生不老藥之藥引子的比丘國王,就是暗諷為煉製長生不老(壯陽)丹藥,酷虐宮女的嘉靖帝。《萬曆野獲編》記載,從嘉靖二十六年(1547)至嘉靖四十三年(1564),宮中分四次從民間選進1080名年齡8至14歲的少女;其中僅嘉靖三十一至三十四年這三年之間,選取進宮的女孩就有460名。這些女孩實際上只是藥料,被抽取鮮血、被驅使在清晨寒風中收集露水、被皇帝用作發洩獸慾的工具。嘉靖帝以性格殘暴、喜怒無常出名,被打死的宮女即多達數百,加上受虐生病死的,未必少於1111名待取心肝的小兒。如若比丘國王確實影射嘉靖帝,那麼這篇只可能寫於嘉靖駕崩(1567年)之後,否則恐招致殺身滅族之禍。
前述推論,與《吳承恩年譜》所言,《西遊記》第88回“禪到玉華施法會、心猿木母授門人”,玉華國即蘄州荊王府、百回本書稿乃吳承恩於荊王府紀善任內完成,時間序列相吻合。據考,吳承恩於明穆宗隆慶二年(1568)到任荊府紀善。此職位乃朝廷派駐藩王府內的官員,官秩八品,負責王府的禮儀監督和小王子們的教育;因此,玉華國三位小王子拜師的情節,極可能來自吳承恩的親身經歷。比丘國、玉華國,皆未曾出現於先前任何唐三藏取經故事中,可以確定係吳承恩獨創;取材自其生活及時代事件,也很自然。
世德堂出版百回本《西遊記》,其實不知作者為誰;卷首由陳元之撰寫的〈刊西遊記序〉,裡面提到書稿聽說來自宗室王府,為王府幕僚清客所撰,甚或是王爺自己寫的。書稿作者不署名,多半由於內容俚俗、不登大雅之堂的緣故。然而,明僖宗天啓年間(1621-1627)編纂的《淮安府志》,卻把《西遊記》列在卷十九藝文志、淮賢文目、吳承恩的名下;卷十六人物志、文苑、近代文苑的欄目,關於吳承恩的記述,有“復善諧劇,所著雜記幾種,名震一時”。《淮安府志》如何肯定吳承恩是《西遊記》的作者?除了當時《西遊記》已家喻戶曉、淮安地方人士想要沾光的理由之外,是否有其他依據?
解答上述疑問,不妨從吳承恩“善諧劇”這點來切入。《西遊記》文字充斥詼諧搞笑的俚語,若稱係從諧劇話本改寫成的小說,毫無違和感。如果書稿確實出自荊王府,表示其完成於吳承恩辭職返鄉前。雖說荊王府紀善是一份閒差,但吳承恩任職期間不過兩年多;要說《西遊記》從頭構思到著作完成,只需這麽短時間,未免神奇了點。合理解釋是,吳承恩歷年來寫過多齣唐三藏西天取經故事的諧劇話本,任職荊王府期間,受到王爺的鼓勵,把這些話本改寫成章回小說,順便在回目和開場詩句裡,加入王爺喜愛的道家修煉內丹術語,心猿意馬、木母金公、奼女嬰兒……之類的。
身為屢試不第的窮書生,吳承恩不時為他人代筆文章、寫障詞來貼補家用,存世文字皆收錄於《射陽先生存稿》。然而《淮安府志》所言吳承恩擅長的諧劇,卻無任何篇幅留下,因為不登大雅之堂。不過,我們合理推論,為鄉土劇團撰寫諧劇話本,也是吳承恩的收入來源之一;而這些諧劇,很大一部份即是唐僧取經故事。《西遊記》裡面其實不少橋段雷同,有重複之嫌;這讓我想到現代連續劇或漫畫常用的手法:收視率高就拖戲,相同套路,換個場景角色即可。想來古代劇團操作方式也差不多,只要觀眾買單,雷同的話本就持續問世。由吳承恩撰寫話本的唐僧取經諧劇,在家鄉淮安大受歡迎;《淮安府志》的編者們,自然能夠認出《西遊記》的作者為誰。離開荊王府返鄉時,吳承恩已經超過60歲;距離15歲江南遊的最初靈感啟發,他用了大半生的時間,完成這趟西天取經的偉大旅程。
百回本《西遊記》裡,揉合了歷代唐三藏西天取經故事的奇幻情節、玄奘法師西征的真實旅程、吳承恩的自身經歷和社會事件,虛虛實實,精彩紛呈;相關故事人物情節的演變歷程,於後續文章〈唐三藏西遊記的真實與幻化〉,再做詳細解說。
結語
穿越900年時光、3000里距離,少年吳承恩在同樣名為長安的地方,擔起唐三藏的角色,沿著京杭大運河,踏上往回家方向的冒險旅程;途中召集了悟空、白龍馬、悟能和悟淨,然後用他長長的餘生,經歷種種挫折困頓、喜怒悲愁之後,完成曠世傑作《西遊記》。唐僧取經的故事真相,是一位天才追尋心靈平靜之法的歷程;那是玄奘的,也是吳承恩的。
全文完